考功名之難

「不要失了你的時了!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,就『癩蝦蟆想喫起天鵝肉』來!我聽見人說,就是中相公時,也不是你的文章,還是宗師看見你老,不過意,捨與你的。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!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『文曲星』!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,都有萬貫家私,一個個方面大耳。像你這尖嘴猴腮,也該撒拋尿自己照照!不三不四,就想天鵝屁喫!趁早收了這心,明年在我們行事裏替你尋一個館,每年尋幾兩銀子,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!你問我借盤纏,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,都把與你去丟在水裏,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!」

上面是摘自《儒林外史》第三回,這篇曾被收錄到高中國文,無意間又看起這篇,以現在的眼光看,覺得當初把這篇選進國文教材的人真是很會選,或者這篇該列入歷史教材而非國文教材。

我大學修習了史學導論又看過些書才知道,以前生產力低落,人人都得投入生產才能勉強生存,這種狀況下,唸書是很難的一件事,是幾代人的累積才能讓家裡多一個人吃閒飯專心唸書考功名。所以一個人能考上功名,那都是得從祖父母就開始發憤努力、又有父母劬勞、叔伯好心、妻子茹苦、兄弟相挺才能造就的結果。而之所以有家族願意支持,則是因為一旦取得功名,背後利益不可計數,家族勢力可以向上提昇一大等級。

所以范進的問題在於,他本身貧困,家裡就寡母賢妻二人,卻不投入生產只想唸書考功名,哪有錢給他念?最後大抵就是只好打打零工、縮衣節食、挨窮受凍,靠看不下去的左鄰右舍親友接濟,這樣從20歲考到54歲。真要有本事,早該考上了,拼了幾年沒上也該認命換方向,怎麼是搞到靠人接濟過日子?一個人怎能這麼不務實、這麼執拗、這麼冷血,任由老母、賢妻挨餓受凍呢?

老罵他的胡屠戶是他岳父,講話很不中聽,但看范進為了趕赴鄉試,先找岳父借錢、借不到錢硬要去鄉試,結果讓家人挨餓三天,胡屠戶也是立刻就知道,大概一直以來范進家缺錢就是先找他張羅,等於是最挺范進的親人,拿酒食給范進,都一直念著要范進找老母老婆一起吃,教訓范進,也是要他優先養活老母跟妻子。范進54歲,胡屠戶當他岳父又能幾歲?至少也得65該退休了。一個65歲的老人還得幹活,還要操持生計,為自己女婿煩心,嫁女兒的結果是多養了范進跟他老母兩口人,能指望他對范進多客氣?

看有人評「胡屠戶這個人挺勢利,一發現范進中舉態度都變了,前倨後恭吶」,如果胡屠戶勢利,他一開始就不會把女兒嫁給范進,也不會時不時接濟,也不會老想著幫范進這啃老族找出路。

只是最後范進中舉了,一切有個美好結局,但畢竟這是小說,想世上有多少范進,一直到老都不切實際在逐夢,還連累家人?所以說,這不是一篇很棒的短文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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